大学期间有段时间我很迷自由主义,到处搜刮相关的书、电影、音乐来听,但是现在大多数已经忘光,不过我印象很深、到现在也没忘记的内容,其中包括李敖在 2005 年回大陆,在北大、清华、复旦三所高校做的系列演讲。李敖在北京大学质问现在的北大还有没有北洋军阀时期北大的骨气;在清华赞扬其务实精神、科工强国;在复旦更加缓和,聊起了「数风流人物,还看锦涛」。李敖语不惊人死不休,在三个讲堂上当众宣布:我放弃自由主义了!

当然,他肯定没放弃自由主义,他实际上想说的是:要放弃「主义」式的做事方法。「主义」式的做事方法容易留在嘴巴上,容易向外求而非向内求,容易把事情做得有破坏性、做得硬邦邦,不够灵活也不够实用,在中国没有实际可行性,连中国自己都不搞共产主义了,甚至都不搞社会主义了,要冠上中国特色四个字,因为这些主义都不好使了。这三场演讲充满对人之常情的宽容,对现实实用的追求。因此李敖说,分别叫做: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尼姑思凡

那时还是个愣头青的我飘在半空中,只听到了政治理想这一层。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愣头青社会化的直接指南呢?


我的社会化毫无疑问是发生在毕业那一年,可以说是断崖式社会化。那一年我写当一个小镇青年,虽然实际上疫情结束后我还是回北京,后又来到广州,继续做大城市青年。不过有个主旨没变:就是关于如何对待远方理想以及眼下事物。而且几年过去了,如果说当年还在犹豫怎么选,现在就完全不拧巴了,那当然是要注重自己本心,注重周边可及的实在的人和事。

之所以有这样的转变,原因肯定很多。参加工作后被推着走,同时经济独立之后能够挺直腰板跟父母更对等地讲话,构成了环境与物质条件。不过现在回想起来,2020 年下半年研究生实验室关系的热络也构成了重要的推动力。我在倒带贰零贰零有写,实验室的大师兄就是一个笃信「为人要有温度」这件事的人,那时候大家玩得很开心。作为一个 I 人的我在那时候开始觉得其实身处集体,跟大家玩到一起,互相开玩笑也是非常愉快的事情。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

但这个「热络期」后面还有一个戏剧化且不愉快的发展。那时我快毕业,一位坚持严格女权主义的小师妹进组了,她看到实验室的师兄师姐们竟然抽烟喝酒,竟然聊一些完全不进步甚至落后的话题,这让她极不适应。所以一两年后她彻底憋不住了,在朋友圈把我们骂了一个遍。她自己的心理状态堪忧,也很难受。

在朋友圈里面突然被骂成封建余孽的我们这些实验室前辈,都觉得愕然。小师妹眼里面的「酒桌劝酒很下头」,被劝的那位自己却现身说法其实是玩得很开心的。大家对于同一件事物的视角差异,引发了巨大的理解隔阂。

现在多元化的社会中,多元本身就是一种普世正确。然而多元导致的隔阂又改如何填补?有些人会说:认为「多元化」导致隔阂、想要填补隔阂,这本身就是反多元的。这我不同意。人是社会动物,活在社会里,社会是由人群构成的,需要寻求合作。

所以,当身边的人持有不同的想法,甚至是持有「明显更落后」的想法时,你该怎么办?金刚怒目,还是菩萨低眉,亦或者尼姑思凡呢。放在上面这件事里,这个问题既问我们,也问这位小师妹。

李敖在北大的演讲,首先抛了几个答案:嗝儿了(我不活了),颠儿了(我跑了),得儿了(我隐身了),蔫儿了(我认怂了),翻儿了(我跟你们拼了)。这些态度要么是消极的,要么是暴力的,既不可以改变任何事情,也不能够让当事人得到真正的内心平静,都是错误答案。

再看看现在世界的现状,国家阵营,思想阵营整天打个不停,可能最牛的思想家们也还没想出正确答案。不过自由主义也好,女权主义也好,任何主义也罢,我同意李敖:还是先求诸于己,求诸于本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