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在 2020 年的夏天开始喜欢上听蒸汽波音乐，这类音乐大量采样八九十年代的电子乐、广告音乐、游戏动漫配乐，这样如梦似幻的音乐总能带我回到某个夏天的夜晚，在一间全靠力不从心的电风扇纳凉的房间里喝着汽水。它能让我一窥，或是说印证我想象中的彼时日本，所有的这些概念混混沌沌地全部弥散在脑海里：资本主义、消费主义、泡沫经济……种种。当然蒸汽波不只是一种音乐风格，也是一种视觉艺术，也是一种亚文化现象，但是唯有音乐这个形式让我着迷。
在差不多的时间，另一种艺术潮流传入中国并逐渐本土化、流行开来，就是「中式梦核」。我尤其痴迷于它带来的微妙的诡异感，仿佛做梦一般，熟悉但又疏离。虽然「梦核」这两个字不好理解，中式梦核所最常涉及的意象，比如瓷砖外墙加蓝色玻璃窗的建筑、空旷的县城街道、空无一人的教学楼走廊、废弃的游乐场等等，对于任何一个九零后来说都再容易理解不过了。大家是看着这些东西长大的，这些意象可以说是最纯粹露骨的中式县城意象。
前两天听着蒸汽波洗澡的时候，偶然同时想到了这两种亚文化。我立刻意识到它们之间一定有一些关联，但我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关联。既然两种艺术都给人以「做梦感」，我也就梦到哪句写哪句了。
日本战后经济腾飞时期的蓬勃、富足确实令人神往，那时相信商业是一切的解决方案，一切都会持续增长，物资会继续富足，大公司会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直到接管世界，科技资本主义的世界会很快到来。看看《星际牛仔》，《阿基拉》就知道了，赛博朋克总爱用东京作为背景板是必然的。蒸汽波音乐采样这个时期的电子乐，广告乐，电梯音乐，地铁报站音等等，叠加大量慢速、重复、失真效果器，音量忽大忽小，营造出霓虹闪烁、闷热、雾气弥漫、酒精微醺、半睡半醒的氛围感。
我不是社会学家，但我想也许这也是当时社会图景、大众心态的一种刻画。虽然大公司大财团带来压迫，社会唯金钱至上，但是社会共识是向前的，因此虽然有阶层冲突，但是少有苦大仇深的反思云云。赚钱，追偶像，大玩电子游戏，参加地下社团，准备着就这样迈进新时代。
所以可以说，蒸汽波音乐是「在泡沫破裂以后，重新审视当年所想象的未来」。实际的未来世界（即当下），与当年想象的未来世界差异太大。当房地产暴跌，增长停滞，就业困难这些实际问题摆在面前的时候，当年所畅想的未来世界是多么繁荣，更重要的是，「相信未来会繁荣昌盛」这件事本身如今也是稀缺的态度。
在这一点上，中式梦核与蒸汽波异曲同工。
中式梦核虽然主要意象也是旧物、旧街、旧场景，但绝不是传统、破败、落后，而是在千禧年左右最为潮流前沿的事物。县城、地级市雨后春笋一般地拔地而起一幢幢写字楼、商品房，瓷砖外墙、蓝色玻璃，某些楼顶还怪异地顶着 UFO 一样的圆盘。手机、小灵通开始普及，用手机发短信、挂 QQ、发微博。学校里绿荫长廊仍然长势茂盛。这些意象指代的同样也是经济腾飞时期的中国，只是与日本的社会氛围有差异，更具有中国特色，贴近中国 80、90 后的集体记忆。我的体感上 2008 年是一个顶点，南方雪灾、藏区宗教冲突、汶川大地震、北京奥运会，灾难、社会冲突、盛会齐聚，但是整体的社会态度是积极的，相信多难兴邦，相信社会责任，相信奥运会真的打开了中国的大门，与世界同频。到 2020 年之后再回看这些过往，自然会有失落感。
然而我听蒸汽波音乐和观看中式梦核作品时的心态还是有明显的不同。蒸汽波音乐不给我带来疏离感，它所营造的氛围我认为可以追求，我愿意/可以置身其中。但中式梦核像是一个时代的 snapshot，我虽然是亲历者，但是进不去，不能触碰。
中式梦核不仅让我回顾当时的社会图景，更是在引导我回顾「自己」的来时路。这些作品倾向去掉其他人的存在，仅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画面中少人，背景音中也只有隐隐约约的人声。这样一来，我就不是在观看他人的生活，而可以更专注于将作品中的意象与自己真实生活过的时空匹配上，形成「我小时候就是生活在这条街，就是在这个学校读书」的共同记忆。同时空旷（但是却不破败）的场景、空灵的背景音乐营造出的隔阂感，进一步产生「但我回不去了」的失落。
最后，听着蒸汽波写这篇日志，虽然少了一点酒精助力，但是氛围也不错。十年二十年之后，不知道回顾当下这个 AI 浪潮会不会诞生新的亚文化？感觉一定会的。很期待呀。
参考文献：
- 三联生活周刊，「 蒸 汽 波 」 跳动的多巴胺与失落的复古未来主义，https://www.lifeweek.com.cn/h5/article/detail.do?artId=207901
- 维基百科，Vaporwave，https://en.wikipedia.org/wiki/Vaporwave
- 36Kr，中式梦核，Z世代的电子乡愁，https://36kr.com/p/3469501392198017
- 黄顺铭, 刘欣庭，制造"梦境":技术怀旧视角下的中式梦核实践，https://www.ivysci.com/en/articles/8581729__